王太医来凤阳宫,仔细为天儿把脉问诊,却也瞧不出什么异样。
照例开了一副清热解毒的汤药,一日三次喂给天儿喝。
谁知,当天晚上天儿服下汤药之后半个时辰,便上吐下泻,全身滚烫,啼哭不止。
叶凌风一怒之下,将王太医杖责五十,押至宗人府候审。
又连夜宣了其他不下十位太医,没有一人能对症下药,惶惶恐恐地站了一地,个个胆战心惊。
我搂着难受万分的天儿,心乱如麻。
到底他是患了什么病,竟连医道最深的老太医都束手无策?
我正替天儿擦拭泪珠,心里忽然一阵恶心,将手里的孩子交给叶凌风,疾步走到屋角呕吐。
干呕了几次,除了一些清水,再没别的东西出来。
叶凌风以为我也染上了风寒,忙让太医给我把脉。
太医小心诊了许久,才确定无疑地向我恭喜:“恭贺娘娘有喜了。”
这一两个月,身体与往常有些不同,对于怀孕我心里其实也有些预感。
本来是喜事,只是如今天儿这么一病,我却不知该喜还是该忧。
叶凌风察觉出我的担心,便提出让太后来照顾天儿。
一来,怕未出世的孩子沾了病气,兆头不好。
二来,担心我分身乏术,没有更多的精力。
想一想,再过几个月,自己可能大腹便便,行动不便,只好点头应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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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儿送到瑶华宫,小贵子每日都向我细细汇报他每日的身体状况。
太后到底是过来人,调理了几日,天儿的身体终于不再发烫。
只是他的身体虽然在缓慢恢复,精神却愈来愈萎靡,一点儿也没有以前活泼好动的样子。
有时候竟会整日昏睡,即使偶尔醒来一会儿,眼里也是没有光彩的空洞。
仿佛是丢失了灵魂的一个牵线娃娃。
我明明担心得要命,食欲全无,为了肚子里的宝宝却还要强打精神,逼迫自己进食。
脸色渐渐蜡黄,却总是等不来天儿痊愈的消息。
一日,王公公来凤阳宫,说是太后传旨,宣我进见。
以为是天儿出了什么事,我紧张万分,揪着一颗心,心急火燎地赶去了瑶华宫。
进了后殿,满眼尽是重重叠叠的白色帏账。
帏账尽头的床榻上,天儿闭着眼裹在厚厚的棉被中。
太后坐于床尾,旁边立了一个陌生妇人。
那妇人煞白了一张脸,银色的长发没有任何装饰地垂在腰间,一身蓝袍,上面画满了奇奇怪怪的符号。
顾不得其他,我疾步走到床前,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声:“天儿……”
天儿却没有回应,一张小脸像被乌云遮住了一般,灰蒙蒙的,没有一丝活气。
心里愈来愈沉,两行泪瞬间滑落。
一只手覆上了我的背,转头一看,是太后。
此刻的她,没有了往日的严肃,眼睛微红,轻声劝道:“贵妃莫急,哀家已经请来蓝冰巫祝帮天儿驱魔除障。”
我一愣,抹了抹眼泪欠身道了一句:“多谢太后。”
太后刻板的脸上,稍稍动容:“天儿是哀家的皇孙,哀家自是应当尽力为他诊治。”
这是我们几年来第一次心平气和的对话,本来将格格不入的两人,因为棉被里裹着的小人身上流淌的血脉而联系在一起,此刻双方都有些不适应。
蓝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:“老生仔仔细细研究过太子的面相,怀疑他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乃是遭人下了咒蛊导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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据说在大燕朝最南部的云天之端,成年雨林覆盖,阴热潮湿,雾气繁重,盘踞了了数不清的毒蛇,毒蝎,毒虫,毒草。
偶尔有不熟悉地形的外来人误入其中,几乎皆是有去无回,尸骨难寻。
若有路人正好要经过此地,他们宁可绕远也不敢踏进这迷雾深林半步。
神神秘秘的苗族人便生活在雨林之中,行踪诡异,极少与外族人来往。
对外界来说,有关他们的传说已同毒蛇毒蝎一般,成了毛骨悚然的代名词。
最令外界恐惧的是,苗族人擅长下蛊。
下蛊是一种神秘而又恐怖的巫术,以毒虫作祟害人。
《本草纲目·虫部四》中有过注解:“取百虫入翁中,经年开之,必有一虫尽食诸虫,此即名曰蛊。”
各种毒物互相残杀,最终剩者便是百毒之王,毒性剧烈而恶毒。
传闻苗族青年男女相互恋爱,会用共同的鲜血喂养毒虫金铭,种下情蛊,发下永不离弃的毒誓。
若有其中一方变心,金铭虫便会在蛊器里爬出,钻到负心人心脏处,张开锯齿,咬开皮肉,吸食背叛者的猩红脓血,一直没进,将整颗心咬到烂尽。
这一过程的痛苦当然没人能忍。
但即使此人疼到疯癫发狂,旁人也不会出手相救。
因为金铭虫是专一的情蛊,没有达成目的不会罢手。
若有人想打扰它的进程,它便会将情蛊移到那人身上。
目睹过负心人痛苦而死的惨状,没有人会愿意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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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冰也是苗族人,且是部落巫祝,懂得很多蛊术。
太后竟同神秘诡异的苗族巫祝有交往,并且看起来交情不错,不知道她年轻时有过怎样的经历。
蓝冰确定天儿遭人下蛊,我深知毒蛊的厉害,一颗心越来越沉。
太后脸色也是一变,沉声问:“依巫祝所见,天儿中的是什么蛊?”
蓝冰神色凝重,缓缓道:“太子中的是噬魂蛊。中了这蛊,魂魄便会被慢慢咬噬,七七四十九天之后,中蛊之人就会精神尽失,如同行尸走肉。这噬魂蛊乃是蛊中之王,若不是怀了深仇大恨,极少有人会下如此恶毒的蛊。”
听到“行尸走肉”时,我已头脑嗡嗡作响,身体一软,几乎跌倒在地。
太后也是极力勉强镇定,颤着声音问:“这蛊如何能解?”
蓝冰叹口气道:“此蛊无人能解,除非施蛊之人与太子同时互饮对方的血,然后收回之前许下的毒誓,将噬魂蛊引到自己身上。只是……”
她没有继续说下去,我却已经明白,心里一片发凉。
施蛊之人既然已下了如此恶毒的誓言要害天儿,又岂会站出来替他受罪。
看着天儿那灰白没有丝毫生气的脸,我虽心疼如绞,却还要极力镇定下来,强打精神问蓝冰:“请问巫祝,这蛊是如何下到天儿身上的?”
提到噬魂蛊,蓝冰脸上也是闪过一丝惧意:“云天之端有一种叫挑生的毒虫,以吸食腐烂的死尸为生。把挑生捉来,养在夭折的死童体内,待到食完死尸的腐肉,挑生便将死童生而为满的怨气也一并食走。此时再挑生放到端午最毒的烈头下,暴晒七日,发出最恶毒的誓言。然后把晒干的挑生碾成粉末,混到食物当中,喂给憎恨之人,挑生的怨灵便会寄生在那人身上,日日夜夜咬噬魂魄,直到那人灵气尽失,再无生气。如今噬魂蛊刚下到太子身上,若尽快找到下蛊之人,互换饮血,或许假以时日用心调理,他还能有所恢复。”
听得愈多,身上便愈发冰冷。
谁会如此心狠,将这样歹毒的蛊种到一个年幼无知的稚童身上?
太后一语点醒了我:“贵妃,太子每日饮食都有你打理,你可曾察觉出什么异样?”
天儿的饮食都是经过严格审核的,进食之前都有宫女秋月试食,可她并无异常。
在记忆里细细搜索,近日也并无陌生人出入过凤阳宫,能够接触到天儿的人也都是可以信任的人,绝不会害他。
想到头疼欲裂还是没有结果,我向太后请辞,马不停蹄回了凤阳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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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出天儿每日的饮食记录,最近三个月的饮食与往常并无不同。
将凤阳宫所有宫女太监招到大殿,他们也都证实并无陌生人来过。
遣散众人,留下小贵子一人,我沙哑着嗓子问:“以你所见,近日宫中有没有表现异常的人?”
小贵子细细想了想,摇摇头:“除了宫女安澜家里有人病逝,精神不振外,其余人没有什么变化。”
除了小贵子,我并没有告诉他天儿被人下蛊的事情。
宫里本来就是人云亦云的所在,又是下蛊这样神秘恐怖的巫术,恐怕会引起太多额外的惊惧。
晚上叶凌风从金銮殿回来,我只悄悄说给他一人听。
他听闻天儿被人下蛊,脸色也是大变:“噬魂蛊?”
我眼眶酸楚,咬着下唇点头,泪如泉涌。
他沉着脸,半晌没说话,拿出丝帕轻轻帮我拭泪。
想起天儿没有生气的样子,我便心如刀割:“都怪我,没有把天儿照顾好,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……”
他也是心乱如麻,却还耐心安慰我:“你为了天儿已是心力交瘁,要怪只能怪那个下蛊的人。若是查出是谁,朕定要让他痛不欲生。”
隔了一会儿,他忽又道:“当务之急是要查出下蛊之人,你已经查过凤阳宫上下,既然这里没有问题,那么此人一定是在别处下得手。”
天儿平日衣食住行都是在凤阳宫,有时太后想皇孙,便会将他接到瑶华宫住几晚。
我猛然想起来:“十日之前,太后曾将天儿接过去住了一晚。”
太后好客,瑶华宫里来来去去的人很杂。
也许便是有人趁她不注意,往天儿口里喂了东西。
我立刻站起来,疾步往外走去。
叶凌风跟上来:“朕同你一起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