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是深入,声音越是清晰。
空荡冷清的房间,声音碰在墙壁上,冷冷反射回来三五重回音。
各种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如鬼灯般亮着,无形的恐惧如鬼魅般张牙舞爪凌厉而来。
单走这几步,我身上已是大汗淋漓。
想转身跑回去,脚步却似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整个人机械般慢慢深入无尽的黑暗。
声音忽然停了下来,黑暗犹如坟墓般寂静。
身体几乎僵硬,汗毛直立,心脏入擂鼓一般疯狂跳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突然有了丝丝响动。
猛一转身,刹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出现在面前。
尖叫出口,猛然惊醒,却发现自己仍躺在凤阳宫床上。
原来不过一场梦。
转头看天儿,他还在一旁沉睡,顿时松了一口气。
窗外正是黎明前夜,夜空最为黑暗之际。。
身上像在水里捞过一般,已经整个湿透。
方才逼真的梦境,仍如梦魇般在眼前晃荡。
醒了许久,心跳仍如擂鼓,心烦意乱,口舌发干
自从十天前去过归零阁,鲛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便几次三番纠缠着我。
也许这段时间烦躁不安的心情,正是与此有关。
再没睡意,索性倚在床头。
翻了几页,读过的字句却完全没有印象。
叶凌风此时推门走了进来,身上带着早春的夜雾。
昏黄的宫灯下,他发间的几丝白发闪着银光。
二十出头的年纪,很多同他一样大的青年人还涉世未深,尚未尝到生活的艰辛。
而他却担负了与年龄不相符的重担,金銮殿里有数不清的国家大事,批不完的奏折等着处理。
人人都清楚,大燕王朝皇帝即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天之骄子。
人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,天子即使天底下最幸福的人。
因为他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,权倾朝野的至尊权力,数不清的佳丽。
然而很少有人知晓,身为皇帝的疲累和无奈。
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,当然就必须拥有心系天下的责任。
别的人若倦了,可以忙里偷闲,找乐子休假。
万人之上的皇帝却没有这样的运气。
就算他想,就算他是最无能的君主,金銮殿上众位老臣的口水也会将他淹死,军机阁里堆起的小山一样的奏折也会将他掩埋。
更何况是叶凌风。
他虽年轻,却是一个胸有韬略的皇帝。
先皇厌倦皇室,轻轻松松将整个天下抛给他打理。
因为年轻,老奸巨猾的老臣可能忤逆他的旨意,趁机叛乱的贼子乱党可能让他的宝座不稳。
为了坐稳传承了几辈的江山,他几乎呕尽心血。
此刻他一脸疲惫地爬上床,眉间的皱纹更加深刻。
我不由一阵心疼,轻轻搂住身边疲倦的人。
他已累到说不出话,脸上露着微微笑意,闭上眼睛,不多久便呼吸渐缓,沉沉睡去。
伸出手,轻轻抚平他额上的皱纹。
他在梦中撅了撅嘴,含混不清的嘟囔了几句,又安静睡去。
左手抱着天儿,右手搂着他。
平凡的幸福,此刻就这样涌在心间。
听着他梦父子俩一前一后的呼吸声,烦躁的心情慢慢平静。
我也微笑着,闭上眼睛慢慢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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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初,细雨濛濛。
太后想皇孙了,把天儿接去了瑶华宫。
我出了凤阳宫,独自一人撑了油纸伞往东北方向行去。
毫毛般的细雨将天地间遮成一片灰白的雨幕,一切看上去朦朦胧胧。
归灵阁的守门人见我走近,慌忙叩拜行礼。
我点点头,将油纸伞交予他收好,径直往深处走去。
一路,各种野兽因为惊扰,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令人不安的怒吼。
走到一片由银丝网着的水池边,四周忽然一片静谧。
平静的水面上,涟漪串起,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从水里升了起来。
压抑着心中的不安,我抬眼细细打量眼前的鲛人。
鲛人立在水中,也目不斜视地盯过来。
隔着银丝网,我们就这样互相对视,打探对方。
忽然,对面打破了沉默,开口道:“云燕儿。”
意料之外,鲛人竟会人语。
我迟疑着问:“我们只见过一面,并无交流,你如何得知我的名字?”
鲛人道:“这是我们族人独特的天赋,每一位鲛人都懂得读心术。”
我顿了顿,接着道:“那么你也懂得如何托梦了?我连着三天晚上梦见你,也是你施的术法?”
鲛人点点头。
我又问:“为何找我?”
鲛人低声道:“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?”
我笑了笑:“你我并无交情,我为何要帮你?”
鲛人盯着我的眼睛:“因为你与其他人不同。”
我心里一惊:“如何不同?”
鲛人道:“我虽没有十分把握,也能感觉到你的内心并不属于这里。虽然你的身体跟其他人无异,可是灵魂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,任何一个鲛人都能看出差异。”
传说鲛人独具异能,现在看来果然不假。
我镇定道:“也许你说的不错,可如何确定我会帮你?”
鲛人无奈一笑:“我不能确定,只能赌一把。”
我看看左右:“如今你已深陷牢笼,还那拿什么来赌?”
鲛人拨开下身的鳞片,从中取出一枚蓝宝石戒指,递到我眼前。
我笑道:“这皇宫里,最不缺的就是珠宝了。”
鲛人摇摇头:“我手上的并不是普通的珠宝,而是避水珠,大陆人若戴着它入海,如履平地。”
在大陆上,广袤的土地被各个国家划疆而治,群雄四起。
而在深海中,则由鲛人的本族海云国统治四海,虾兵蟹将皆听令。
既然他能拿出如此珍奇的宝物,在海云国也不会是普通人。
如此有身份的人却被囚至此,对于心高气傲之人莫过于一种生不如死的折磨。
我微微一笑:“你想让我救你?”
鲛人却摇摇头:“我只想请你帮我寻一个人。”
我愣了愣:“什么人?”
鲛人幽怨的眼里浮出一丝亮光:“我妹妹。三个月前,她赌气离家出走,再没有回来。她失踪后十天,家人担心便派我出来寻找。一个月后,我终于感应到她的人就在大燕国京城,然而寻来寻去始终找不到她的所在。后我不小心误入奸人圈套,被囚禁至此。如今时间一天天过去,我担心她遇到了危险。”
我点点头:“你的外表太过异常,就算逃出去,随时都有被抓回来的危险。我身为皇帝的贵妃,手上自然有一定的资源能够帮你寻找妹妹的下落。”
鲛人沉吟道:“不错,我若出去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如果你同意帮我寻找妹妹,这枚避水珠便是你的。”
我摇摇头:“戒指我不要。”
鲛人听了,眼里闪过一丝轻蔑:“若你觉得不够,待我和妹妹团聚,回到深海,三日后定会带着厚礼来谢。”
我微微一笑:“找寻令妹的事情我会放在心上,厚礼倒不必了。”
鲛人一愣,似乎不敢相信:“你什么都不要就答应帮我寻人?”
我点头道:“能够帮到朋友是一件快乐的事,我又何乐而不为呢?”
鲛人怔了怔:“朋友?”
我笑了笑:“能读懂我心事的人,不是朋友还能是谁?”
更何况,我也不敢同他为敌。
鲛人还是不信:“你愿意同我这个异类交朋友?”
我点点头:“天地万物本为一家,有人与狗为友,有人与马为友,我为什么不能视你为朋友?”
鲛人终于笑了:“即时如此,你这个朋友我也交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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鲛人名为玉绝尘,其妹名为玉绝琼。
鲛人离开海洋,踏上陆地,下半身便会化成两条腿,跟大陆人一样行走。
本来我以为,京城虽大,若要找寻一个鲛人,应该也不难。
玉绝琼的样貌与大陆人十分迥异,她若现身,必定会有不少人对她有印象。
然而差人在闹市中打听了数日,并无有关鲛人的消息。
既然玉绝尘确信妹妹就在京城,且离皇宫不远,那么四周皆是热闹的集市,为何竟没人目睹到近日有鲛人出没?
是玉绝琼知道哥哥在寻她,故意躲着不见?
还是有人将她囚禁起来,企图发财?
毕竟鲛人生产的鲛绡和珍珠价值不菲,会不会有奸商将她当做摇钱树?
或者更狠,直接将她的眼睛挖出来制成凝碧珠,再把她的残废之躯随意抛弃在囚室?
我知道,在金钱的驱使下,有人会连命也不要。
也许,她真的已身处困境。
也许,此时此刻,她正被关在皇宫附近的某个小黑屋。
心里开始不安,我连忙打发小贵子,尽快派可靠的人在珠宝市场打探近期出手的珍珠,以期能够查到蛛丝马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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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找玉绝琼的事情都是瞒着叶凌风私下进行的,因为我无法确定,他若知道真相,会对玉绝尘如何。
有时候他走进来,刚好撞见我正跟小贵子小声说话,便会奇怪地问:“你们神神秘秘地在商量什么呀?”
我抱过天儿,忧心道:“天儿这几日身体一直不适,我让小贵子再请太医过来看看。”
自从上次感冒,天儿一直低烧不止。
虽不是大病,却仍叫人担心。
叶凌风覆上天儿额头:“还是有些低烧,小贵子,你快去吧。”
小贵子“喳”了一声,迅速退了下去。
叶凌风扶着我,端详了半响,柔声道:“这一阵朕国事繁忙,劳你一人照顾天儿,真是辛苦,瞧瞧脸上瘦了不少。”
我伸手摸摸脸颊,果然凹进去不少。
当晚,叶凌风亲自下厨,炖了一锅补汤给我喝。
自从回到皇宫,他繁忙之余,隔三差五便会亲手炖汤给我补身体。
炖的次数多了,汤的质量越来越好,也越来越有味道。
每次我喝汤,他便会坐在对面静静观看。
我被他盯得不自在,让他看向别处。
他却偏不:“朕要看着爱妃喝完才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