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正浓。瑶华宫里,太后披着大衣坐在榻上,睡眼惺忪道:“你们怀疑是哀家宫里的人下蛊害太子?”叶凌风上前一步道:“母后,儿臣只是请您仔细回想,是否有陌生人喂过天儿东西?”太后“哼”了一声:“哀家久居,岂非不懂人心险恶?天儿乃是哀家皇孙,哀家当然要更加仔细照顾。他每次进食,哀家全要亲自经手,绝不会出差错。”我虽心急似火,仍耐着性子轻声道:“事关天儿性命,还请母后细细想想。不一定是陌生人,有没有其他熟悉的人逗过天儿?”太后喃喃道:“熟悉的人?……”隔了半响,她忽又道:“十日前,宁王妃曾进宫拜见哀家。她流产之后,一直没有身孕。见到天儿也在,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笑容,抱过他逗了好久,还喂他吃从外面带给哀家的芙蓉糕……”说到这里,她忽然停下来,脸上一片惊惧。我跟叶凌风也是一愣,要害天儿的那个人,竟会是灵儿。-------------叶凌风连夜派人去宁王府,宣宁王妃进宫面圣。暗中又增派了一对侍卫,一旦宁王妃反抗,立即将她缉拿。瑶华宫花园。此时已是丑时,东方夜空微亮,只剩几点寒星悬在西方。我跌坐在冰凉的石阶上,身体蜷缩成一团。上次见到灵儿时,她的态度冷若冰霜,尖酸刻薄。彼时我只当她因为流产而心有郁结,并未在意。总以为,进宫之前她与我已经一笑泯恩愁,不再心有芥蒂。未曾想,她心中竟积攒了如此恐怖的怨气,心理扭曲到要把我的健康孩儿也一并伤害。如果真是她下的噬魂蛊,我难道真要让她与天儿互换饮血,将天儿身上的蛊引到自己身上?舅舅舅母只有她这么一个宝贝千金,若是她不再了,两位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,岂不凄惨?宁王与她如此恩爱,失去这样一位佳人,对他会是莫大打击。时间如沙漏般飞速流逝,天儿的魂魄也在一分一秒被蛊毒侵蚀。心中犹如千万个蚂蚁咬噬,小腹忽然一痛。我捂着肚子低声呻吟,这时李公公在殿外大声宣唤:“宁王到——,宁王妃到——!”叶凌风扶我进殿,小声道:“你若不愿开口,一切由朕来查问。”-----------------宁王扶着灵儿,从殿外一步步走了进来。她身上裹了一件素袍,身形十分消瘦,脸上未施粉黛,黯淡无光。见到我,她眼中并无歉疚,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冷笑。宁王将她小心扶到椅上坐下,回过身带着怒意道:“皇兄,有什么急事不能等到天亮再说?灵儿身体不好,经不起这么大的折腾。”叶凌风冷笑一声:“宁王妃,无需再做样子。你连这点折腾都经不起,却还有精力来害朕的皇儿!”宁王脸色一变:“皇兄这样污蔑灵儿,有何凭证。”灵儿却还是处变不惊,脸上一片淡漠,仿佛他们说得不是自己。叶凌风眼里寒光一闪:“宁王妃,你自己最好如实招来,不要逼朕用刑。”他身上一股帝王之气,凌厉扑来。灵儿却未被他的气势撼动,嘴角浮上一丝讥讽之意,晃着弱不禁风的身体,扫视了大殿一圈,似笑非笑道:“没错,太子是我所害。自从肚里的孩子没了,我的一颗心也似被掏空,整日以泪洗面。贵妃娘娘却有意在我伤口上撒盐,抱着太子向我炫耀。我受不了失子之痛,更受不了别人把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,便伺机报复,把愤恨发泄在太子之上。”没想到,她竟承认得如此爽快。宁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证了许久才轻声唤了句:“灵儿……为何要这么傻……”叶凌风向李公公使了个眼色,李公公即刻拔下侍卫的佩剑,端着一个瓷碗,拉起灵儿的胳膊就要割肤去血。我突然喝了一声:“慢着——!”李公公住了手,将剑停在半空,转身看向叶凌风。叶凌风有些着急:“爱妃有事稍后再讲,救天儿要紧。”我看一眼万念俱灰的灵儿道:“臣妾还有些事没有明白,一定要问个明白。”叶凌风还想说什么,榻上太后开口:“哀家也有些话要问宁王妃,救天儿不急这一时半会儿。”太后让叶凌风与宁王留在大殿,带着我与灵儿一起进了后殿一间无人的密室。---------------密室并不大,顶上一盏吊灯便照亮了整个屋子。屋子中间摆了一张圆桌,围着桌子坐了三个沉默的女人。我盯着灵儿枯瘦如柴的身体,轻声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?”灵儿冷笑一声:“没有为什么,要说的我已在大殿上说得清清楚楚,要杀要剐随你处置。”太后沉声道:“哀家也是女人,虽然人人都说最毒妇人心,若是没有深埋的刻骨铭心的恨意,极少有女人会心如蛇蝎。哀家并不相信,宁王妃会单单因为嫉妒贵妃命好,便会向年幼无知的太子下毒手。”灵儿怔了怔,脸上忽然扭曲,仰头大笑。诡异瘆人的笑声回荡在冷清的密室,我背脊上忽然生出蚂蚁过山般的寒意。她像停不来似的,咧嘴笑了许久,直到眼泪横流,鼻水四溢,才渐渐止了笑。我跟太后面面相觑,静静等她开口。她嘴角忽然浮上一丝诡异的笑,神神秘秘道:“你们可知道,我腹中胎儿是如何夭折的?”太后与我看她精神脆弱,不忍再点破,只有沉默。她黑洞似的眼珠盯过来,忽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:“你们……一定猜不出来……其实胎儿并不是流掉的,是我趁他还在襁褓中时,亲手掐死的……”她咯咯笑着,瘦如枯柴的手指伸在半空,一松一合,生动地描述着掐死自己骨肉的场景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我忍不住奔到墙角,剧烈呕吐。太后虽仍镇定坐着,脸上却一片灰白,颤栗着声音道:“宁王妃休要胡言乱语……”灵儿尖叫一声:“你们不是要听实话么?你们越是不让我讲,我偏要讲。亲手毁掉自己的骨肉我从未后悔,我心里清楚,他若活着,只会痛苦一世。与其让他在冷漠中长大,不如趁着无知结束一切……”太后正色道:“想不到你一介瘦弱女子,心肠竟如此冰冷,怎对得起宁王对你的一片好心?”提到宁王,灵儿忽然面色狰狞,一阵冷笑:“你说我心冷,跟宁王比起来,我不过是他的九牛一毛。他才是最会演戏的人,出了王府对我好得有如梦幻,一回去他就脱下人皮面具,整个人冰得就像万年冰窖,对我不闻不问。我以为怀了孩子他会回心转意,然而这个男人不仅从不过问,还嫌恶得很,看我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条恶气冲天的走狗。既然他对我如此狠心,我便亲手杀了他的儿子,我要让他也尝尝痛苦的滋味……”这天之前,我一直以为灵儿有个疼爱她的夫君。还记得,宁王跟她说话时的软言软语,看向她时的宠溺表情,扶她时的细心体贴。原来这一切,都是假的。真实的宁王竟是这样一个心寒的角色,灵儿在他身边过了两年多,不知多少个痛苦寂寞的夜晚她是如何熬过来。我以为自己的生活已是艰难万分,跟灵儿的遭遇比起来,她才是最令人心疼的一个。心里无比难过,我看着灵儿癫狂的脸,想说几句安慰的话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灵儿眼睛扫到我,忽又神秘一笑:“宁王对任何人都冷如冰冻,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深藏着一个人,只有她才能让他笑,让他痴狂。你猜,那人是谁?”我怔了怔:“谁?”她眼里一片讥讽:“是你。”我沉默无语。太后喝了一句:“放肆,宁王妃勿要栽赃宁王。”灵儿吃吃笑着:“天下那么多女子入不了他的眼,惟有你这个碰不得的皇嫂他却念念不忘,连做梦都叫着你的名字,燕儿……燕儿……”太后厉声一喝:“闭嘴!”灵儿根本听不进去:“……明明想你想得要命,见到真人,他却还要拼命压抑,不敢表露爱慕之情。每次见了你之后,回到王府他便大发雷霆,疯狂地把一切砸得粉碎。他虽对我无情,却还把我困在身边,强迫我跟他一起演戏。我受他威胁,每次违心脸上露笑,心里却在滴血,痛到想结束生命。可每次走到鬼门关,都被他救下,最后将我关在一处只有床的空屋,命人日日熬制泄人气力的汤药强灌入喉。如今我虽活着,却生不如死,形同一具走尸,任他摆布……”太后冷冷道:“你不想苟活于世,便故意对哀家皇孙下毒手。”灵儿脸上的泪已风干,眼中一片黯淡:“没错,我自己死不了,只能借外人的手结束生命。毒死太子,我一定万劫不复,无人能救。如今你们既然已经查明,还不快动手?”太后沉默许久,才叹口气道:“哀家虽然痛恨对皇孙下手的人,却还不能杀你,因为你并不是凶手。”灵儿猛一抬头,喃喃道:“我就是凶手……你们为何还不杀我……”我扶着她轻声道:“天儿并没有中毒,而是遭人下蛊。你连他如何被害都不知晓,又怎么会是真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