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征后不久,我就开始陆陆续续收到了从边疆寄来的信件包裹。
有时是一封述说塞外风光的书信。
有时是一包来自千里之外的荔枝。
有时是一根孔雀的羽毛。
所有的信件都没有署名,我明白这都是月影的心思,只有他才会把信纸叠成星星的形状。
荔枝分给宫女太监吃,羽毛留给天儿玩,书信看过便全部烧毁,一封不留。
就算从来没有回过信,他的信还是如期而来。
叶凌风当然清楚一切,从头到尾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只有当天儿翻出孔雀羽毛把玩时,他才会将羽毛一把扔出窗外,黑着脸唬天儿:“不许捡!”
天儿晃着大大的脑袋,口里唧唧唧唧表示反对。
叶凌风一手抱了他笑眯眯地哄:“一根破羽毛有什么稀奇,父皇带你去看真正的孔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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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宫东北角有个归灵阁,里面圈养了各种珍奇的飞禽走兽。
有额上长了独角的白马,有全身冰蓝的大鸟,还有长满了倒刺的黑鱼。
叶凌风领了天儿,细细给他讲着每种奇物的出处。
我跟在后面,目光被一条鱼似物种吸引,它的上半身藏在水里,只能看到巨大的尾翼。
除了庞大的体型,它的侧身长了赤红的蹼,随着水波轻轻摆动。
我正看得专心,忽然水波撼动,那东西猛然收了尾翼破水而出,一张狰狞的面孔瞬间冲到眼前。
惊叫一声,我几乎跌坐在地。
待看清楚,才发现那竟是一个半人半鱼的东西,类似美人鱼。
只不过美人鱼只出现在童话当中,属于人的上半身精美绝伦。
眼前此物,虽上半身长了类似于人的头部跟身体,可周身遍布了鱼鳞,脸部尤其丑陋,只有一双眼睛十分晶莹透彻,此刻正睁大了朝我看过来。
叶凌风带着天儿赶过来,天儿看见此物竟不十分害怕,反而有些兴奋地伸着胳膊,想摸摸它粗糙的皮肤。
叶凌风抱过他,厉声道:“天儿小心,这东西碰不得。”
我迟疑道:“鲛人……?”
博物志中记载:南海水有鲛人,水居如鱼,不废织绩,其眼能泣珠。
传说鲛人为鱼尾人身的生物,神秘而美丽,他们生产的鲛绡,入水不湿,他们哭泣的时候,眼泪会化为珍珠。
想不到神话中的生物,竟然真的存在。
叶凌风笑道:“爱妃好眼力,此物确为鲛人,三个月前才南海天云国上贡进宫。”
鲛人闻言晶莹的眼中闪过焦躁及愤恨,任是谁被关在这水牢中心情相比都会很糟糕。
他的皮肤忽然由红变紫,又由紫变黑。
据说当鲛人心中积攒了足够的怨气,身上便会分泌出黑色的剧毒。
若有谁不小心沾上半分毒汁,不出半盏茶功夫,便会周身腐烂而死。
这是他们保护自我的极端方式,虽然狠毒,却依然躲不过狡猾的人类的追捕。
对人来说,鲛人只是珍奇的宝物,他们生产的珍珠与鲛绡价值不菲。
更有凶残的商人,将鲛人的眼睛挖出来稍事加工,做成凝碧珠,价值连城。
没有怜悯同情,只有永恒的利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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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归灵阁回来,不知为何精神一直有些恍惚,总有一种心慌意乱的感觉。
稍一愣神,鲛人晶莹透彻的眼睛便会浮现在眼前,似在无声诉说着什么。
脑袋有些发蒙,将天儿交与小贵子照顾,自己去了后殿泳池。
我如化身海鱼一般,在光影斑驳的池水中,自由飘荡。
游着游着,眼前的水波忽然一片昏黄,隐约能看见一个长长地黑影,拖着长长地尾巴愈来愈近。
擦肩而过时,对面一双琥珀色的眼瞳猛然看过来。
是归灵阁见过的那个鲛人!
我一惊,慌忙从水中挣扎着站起来。
仔细看时,空荡荡的池中,除了来回飘动的涟漪,哪里还有其他什么人。
摇头笑了笑,刚放松下来,背后突然有东西贴过来。
毛骨悚然之下,胳膊肘使劲向后一戳。
“啊——!”一声惨叫传来,有人跌入水中。
回头一看,原来是叶凌风,赶忙过去扶他。
他捂着胸口扑腾着站起来,吐了一口池水,皱着眉头道:“爱妃出手也太狠了吧。朕看你站着发呆,只想开玩笑悄悄吓你一跳,没想到你……咳……反应这么大……咳……”
我一面伸手帮他揉胸口,一面柔声说:“对不起,我有些走神。”
他故意铁着脸:“朕这真龙之身被你打坏了,你说该如何了得啊?”
我马上转身向池边走:“我去拿药酒。”
他一把拉住我:“朕身上的痛只有爱妃能治。”
我笑着说:“臣妾知晓,你先把眼睛闭上。”
他弯着嘴角,乖乖把眼睛闭上。
我凑近,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的耳垂。
耳垂是他最敏感的地方,他果然受不了这样的挑逗,立刻软成一团,靠着池边斜倚着。
我赤足登上池边,悄悄蹑足往前殿奔去。
快要奔到门口,背后忽然一声坏笑:“爱妃去哪里啊?”
我尖叫一声,笑着绕殿柱躲他。
他也笑着在后面追。
两个成年人,如顽童一般,你追我赶,玩起了躲猫猫。
空荡荡的后殿上空,飘荡着两人带着喘息的笑声。
最终,他还是抓到了我,漆黑的眼睛一片光亮,一把将我横着抱起,一面热吻,一面走向床榻。
湿漉漉的衣物散落一地,榻上帷帐滑落,春光无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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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过几日,城外传来了顾云轩大胜而归的消息。
饱经风雨的将士从沙场上凯旋而归,所至之处,沿途的百姓无不交口称赞。
朝廷里的那些元老虽然无话可说,脸色却依然冷清。
金銮殿上,叶凌风也只肯定了战果,对顾元轩的功劳却含含糊糊,并无褒奖。
倒是月影,因为战绩突出,官升至正一品,破格提拔为都统,与顾元轩平起平坐。
小贵子向我禀报时,一直小心翼翼,我却一笑而过。
叶凌风还是不放心。
顾元轩带兵作战的能力有目共睹,犹如一头猛兽,叶凌风既不敢与他为敌,恐江山不稳,也不敢与他太近,怕他位高权重,摄政干扰朝纲。
群臣也不放心。
短短三个月的时间,顾元轩便赢得如此辉煌的战绩,让这些老臣颜面无光。
如此下去,恐怕很快他便会功高过重,造成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局面,再没有人能入得他的眼,朝廷上下还有谁能将他撼动?
我曾私下里隐晦提起此事,顾元轩嗤之以鼻,只说了一句:“来日方长。”
他到底经历过大波大浪,对于官场上的这点挫折完全没有在意。
如今的他正值中年,正是胸有韬略沙场点兵的年纪。
如今朝廷对他既忌惮,又倚重。
而他需要的仅仅是机会,更多证明自己的机会。
来日方长,是金子总不会被埋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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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冷的冬天终于过去,阳春三月,天空放晴。
安阳公主将我请到秋澜宫,摆了一屋的各色绸缎,让我帮着挑选。
她脸上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:“皇嫂,你说这个鹅黄的好,还是那个翠绿的衬我?”
一个姑娘这样花心思打扮自己,原因只有一个,那就是她恋爱了。
月影回到京城第二天,叶凌风便将安阳公主指给他。
听说他当时并没有回话,考虑一天之后,才在金銮殿上谢主隆恩。
他接受赐婚,相必顾元轩也是起了一定作用。
月影从小就跟着顾元轩闯荡天下,他若是成为驸马,借助皇室光环,必定会步步高升,由此顾元轩在朝廷的势力也一定会更加稳固。
等到来年秋天,皇宫便会替他们二人举行大婚仪式。
消息传来,我暗自松了口气,也许是三个月的沙场征战给了他全新的思量,他固执的内心终于走进了其他人。
安阳公主还在犹豫,我将一片粉色绸缎披在他身上笑道:“这个颜色如何?”
柔嫩的粉色最适合恋爱的少女,铜镜中的她看上去一片柔美。
她开心地笑了,脸上更是娇媚:“皇嫂眼光真好。”
侯在一旁的宫女懂得察颜观色,立刻捧着粉色绸缎退出去吩咐裁缝赶制。
不多时,月影也来了秋澜宫。
此次再见,他比以前更加惜字如金。
眼睛里除了清澈,更多了一份稳重与成熟。
安阳公主生性活泼,此时在他面前,小鸟依人般偎在一旁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他面带微笑听着,并不多话。
这样和谐的场景,并不需要多余的观众。
我微微笑着,悄悄退出了大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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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天儿有些低烧,一直啼哭不止。
给他喂了药,哄了许久才把他送入梦乡。
叶凌风留在金銮殿批奏折,我一个人躺着,翻来覆去睡不着,莫名地烦躁。
朦胧中听到殿外有个遥远的声音不停唤着:“……云燕儿……云燕儿……”
想想在这皇宫里,除了叶凌风,没有人会这样直呼自己的姓与名。
我没有理,紧了紧抱着天儿的手。
那个声音却没有因此消匿,依旧坚持不懈地呼唤。
到底是谁?
犹豫再三,我下了床,推开殿门走了出去。
此时正是三更天,殿外黑暗一片,空无一人。
空气里蒙了一层薄雾,周围的一切都是隐隐绰绰的。
我循着声音,在灰朦朦的雾色中慢慢往前走着。
找到声音的来源,竟是从归灵阁深处传出来的。
不知为何,归灵阁的殿门大开着,油墨般的黑色中透着令人发冷的诡异。
声音更加急切:“……进来吧……云燕儿……快进来……”
像被施了魔咒一般,我被声音蛊惑着,缓缓抬起脚,一步步踏入了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