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 杨锐的过去之一
作者:百合浪子      更新:2017-12-19 12:26      字数:2981

杨锐没有说话,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。理论上,他应该欣慰点,至少能舒服点;因为终于有曰本人对他父亲的死说了“对不起”;可他总觉得这句道歉话更让他感到心酸。中村说的对,他代表不了所有曰本人,他只能代表他自己;而一个曰本人的道歉对两个民族之间的恩怨究竟能有多大的作用?不用想,杨锐也知道,很多中国人对这一句道歉不过是嗤之以鼻,然后不屑一顾。本来么,一个人的道歉有什么用?大多数曰本人不还是整天抱着那大东亚共荣不放,继续否认自己的过错。所以,杨锐知道,尽管有中村这样的曰本人,尽管他向自己道了歉,但世界是不会变的,中日之间的仇恨仍会继续,依旧会有更多的生命葬送在这无尽头的仇恨之中。

没人再说话,气氛有点冷。霍克有意地轻咳了一声:“吭,中村讲完了,我们的作家难道还没理清思路么?”

杨锐和中村回过神来,克制住了各自的情绪。杨锐向霍克歉意地一笑:“不好意思,这些话应该我俩之间单谈的。”

“我只关心我想要知道的。”霍克看着杨锐笑笑。

杨锐抽了口烟,又喝了口啤酒。“从哪开始讲呢?其实我和她与中村和清子很像,也是邻居,也是青梅竹马。从记事起,我们就在一起玩,后来一起上幼儿园,再后来一起上小学、初中、高中。上学我们一起走,上课时我们坐在一个教室,放学了我们就一起回家,一起做作业。那时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习以为常的,因为时间太久了,我甚至觉得我的生活就是那个样子,我和她会永远在一起。当然,我不是说我那时喜欢她,会跟她结婚过一辈子。我的意思是说,”杨锐想了想该用什么词来形容。“那是种习惯,生活的一种惯性,我们就是一对从小光着屁股长大的玩伴,一对彼此了解很深的朋友。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她搬家那天。”

杨锐喝了口酒。“她父亲是个商人,在我们小时候就做一些小本买卖。后来,越做越大,最后干脆跟她叔叔一起成立了自己的公司。她爸爸很会经营,公司的业绩一年比一年好,到我上高中的时候,我听别人说,她家的私有资产就差不多有上亿人民币了。所以,一个个人身价上亿的大老板再住平民房就不是太合适了。于是他们家在沈阳的一个高档社区买了房子,全家搬了过去。”

“哇噢,你傍上富婆了。”霍克既有些惊讶,又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说。

“少扯淡了。”杨锐笑笑。“我说过,那时我还没跟她怎么样。她能搬到更好的地方生活,我也替她高兴,反正我们还在一个学校,一个班级里读书,也不是以后再见不了面,所以我也没多想什么。起初的几天我也觉出有什么变化;可没过几天,我发觉身边少了什么。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都只有我一个人,到了家自己做完功课,也只能一个人打发睡觉前那无聊的时间。我觉出了,我的生活变了,变得有些枯燥乏味,这原因都是因为她搬家了。那时我养成一个毛病,就是在学校上课和上自习的时候总不自觉地偷偷看她,尤其是自习课的时候,我甚至能什么也不干,就看着她,看一节课。那句话没错,有些东西只有失去了才知道它的可贵。我渐渐明白了,我是喜欢上她了,因为每次我看着她的时候,心里是暖的。有几次,她看到了我,只是一笑,然后继续自己的事情。你们能感觉到么?我当时觉得,那一笑是世界上最美的!”杨锐有些陶醉了,自顾忘情地描述,全然不知霍克和中村那诧异的表情——他们从没见过杨锐这么动情过。“我这人心细,也很敏感,对有些事总有种别人所说的第六感。有时,我能感觉到,在我没看她的时候,她也会时不时地看着我。你们别认为这是我自作多情,以后的事绝对能证明,我的感觉没有错。高中的后半期,她虽然搬家了,但我们之间的话却多了许多,除了上学放学路上和在家的那段无聊的时间。我们都是在学校课间的时候,或是活动课的时候,凑到一起,聊着各自的开心事;回家之后,偶尔我们也会通个电话,或是在网上见见面。我觉得,那段时间是我这一生最开心的时候。后来,快毕业考大学了,我们商量好,要考到沈阳那所最好的大学。考试结果下来的时候,我们彼此通了电话——我们如愿了。虽然那时,我们都没袒露过自己心里的想法,但那时我们似乎就凭着我们之间的那种默契,走到了一起。”

“不错的结局,”霍克咽下口啤酒。“真不知道,你还有这么浪漫的经历。难怪小云现在一点机会也没有。不过,以前怎么从没听你说过?”

“因为,”杨锐抬头望着天花板,神色凝重。“那还不是结局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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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杨锐。”

课堂里,有人在听讲,有人在记笔记,有人在睡觉,有人在低声闲聊,也有人在看杂志,只有杨锐愣愣地望着天花板。

“杨锐!”这次声音显然大了很多。所有在忙自己的事情的学生,包括睡觉的都抬起了头。

杨锐还在愣着。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前排,而是在最后一排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着。那是同学们公认的“睡觉席”。有认识他的人在旁边远一点的地方小声叫他,可那响彻教室的喊声他都没在意,何况这蚊子般的声音。

“杨锐!!!”声音几乎升级到吼叫的级别。坐在讲台下边的几个女生冷不丁被吓得一哆嗦。

哆嗦的还有角落里的杨锐,他腾地站了起来,意识慢慢从神游中回到现实。

“你上来,推导这个微分方程组。”讲台上,那瘦小的教授红着脸喊着,教鞭一直“咣、咣”地敲在液晶屏板上。

旁边的助教很是纳闷,这老爷子平时不是很爱护公物么?连自己把资料柜碰掉了漆,他都能数落个把小时,今天他是怎么了?

纳闷的还不止助教,教室的另一个角落,几个留着怪异发型的男生更是瞪大了眼睛,嘴张得能住进一窝麻雀。他们是玩摇滚的,平时以歇斯底里的声音为荣的他们,今天是开了眼了。他们怎么也想不到,这个素来温文尔雅的干巴小老头能有如此底气,吼出这么纯正的嘶哑高音。

杨锐脸上没什么表情,他无声地走到板屏前,拿起感应笔,默默地在上面推导着。不一会,结果出来了。教授在一旁看着,火气消了不少,看来他还算满意。但他还是虎着脸,低声吼:“注意听讲,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