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玄原就发着烧,又受了剑伤,勉强撑到与马榀汇合,吩咐完找人的事就昏过去。再醒来已在山下的一处农舍。
他不停梦见那一幕,小蛮在他眼前掉下山崖,但梦里他冲过去抓住她的手。梦醒后,心脏像要炸开,疼的他快要不能呼吸。他让人备马,要亲自进山找人,被马榀拦住。山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埋伏,自然不能让他冒险。况且他的伤势也撑不住山路颠簸。
“属下已安排人手搜寻,必会把人带回,还请大人安心等候。”
其实季玄明白,那么高的山,恐怕凶多吉少。但又安慰自己,不是还有夏君逸,他武功高强,必然能救小蛮。
他既盼着搜寻的人回来,又怕他们带回的是具冷冰冰的尸体。这样的折磨让他快疯了。在下人来报说派出去的人回来时,他正在换药。他推开大夫,急急往外走了两步,又猛的停下。
“她……”他声音艰涩,语气里有不可抑制的颤抖,“还活着吗?”
来报的人并不知道详情。季玄深呼吸了两口,随即向屋外疾步走去。到后来几乎是踉跄的跑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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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蛮在一户农家院前下了马。领头的那人上前与院门前的士兵说话。她则向后走到担架旁。担架上的夏君逸闭着眼,除了容色苍白,此刻倒像是睡着了。他的烧退了,但也一直没醒过。她伸手轻轻把他覆住眼睛的一缕头发拨开。然后听到有人喊“大人”,她抬头看见前面的士兵向两边退开。
季玄大步走到她跟前,一把抱住她。他的力气很大,紧挨着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。
“幸好……幸好……”他在她耳边喃喃,声音带了哽咽,却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。
小蛮任他抱着,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。
季玄察觉到她的异样,略松了手:“你有没有事?哪里受伤了?”
他低头看见她的手:“你的手受伤了?”
他拉起她另一只手想往院子里走。小蛮却停住,转头去看夏君逸:“我师兄。”
季玄顺着她的视线,看见担架上的夏君逸,停了停,吩咐道:“把人送到我房里。”
小蛮这才跟着他往前走,身后的士兵抬着担架跟上。待进了屋子,屋内一人忙迎上来:“大人,您的药。”
“不急,先帮她看看。”季玄指了指小蛮。
小蛮才注意到季玄腰上裹了一圈纱布,肩上一处伤口没有包扎,往外渗着血。显然他刚才正在换药。
小蛮摇摇头:“先帮我师兄看看。他从山崖摔下,应是受了内伤,前两日发了烧,烧退后一直昏迷不醒。”
大夫向季玄看去,见他颔首同意,向停放在地上的担架走去。他蹲下身,手指搭在夏君逸脉上,一会又翻了翻他的眼睑。
小蛮在一边紧张的看着大夫又在夏君逸身上各处按了按,半晌他起身向小蛮说道:“这位公子的心脉旧疾未愈,如今又受到极大外力冲击,五脏六腑皆有损伤,气滞血瘀。荣卫不通,寒邪入侵,引起热症。如今热症虽下,但体内淤血未清,极为凶险。”
小蛮听到“凶险”二字,脑子瞬时就炸了,眼前一阵发黑,全身轻飘飘的毫无力气。她闭了闭眼,努力稳住自己:“要如何治?”
“你能治吧,把淤血清掉就可以吧。”小蛮越说越急,“还等什么,快点开始治啊。”
季玄上前拉住她,反被她紧紧拽住:“你快让他给二师兄治伤,快啊!”
“好,好,我让他马上治。”季玄安抚她,看向大夫,“我要你尽全力救治。”
“大人,属下可以先行施针,试着疏通淤塞的经脉。只是……”大夫脸色为难,“只是这位公子心脉受损甚重,属下不擅内伤,且这里药草缺乏,还需尽早另寻良医救治。”他作为随军的大夫,外伤才是他所擅长。
季玄看了眼小蛮,回道:“好,那你马上给他施针。”
季玄让人把夏君逸抬到床上,又按大夫说的让人准备了水和巾子。这期间,小蛮一直守在床前。她的心里兵荒马乱。大夫说夏君逸心脉旧疾未愈,显然是那次在地宫受的伤。只有她,才会让他一次一次受伤。
一切准备就绪后,大夫对小蛮说道:“还请姑娘让一让。”
小蛮退到一侧。
大夫将夏君逸的上衣褪下。然后摊开针囊。针囊上插着一排大大小小的银针。他取出一根,插在檀中穴上,轻轻捻了捻。等了一会,见夏君逸没有反应,才继续施下一针。等全部施完针,夏君逸仍未有反应,但额上已有汗渗出。
小蛮见大夫起身,忙问道:“如何?”
“我已在各大穴位上施针,半个时辰后,再将银针取下。”
季玄记挂着小蛮的伤,吩咐大夫:“你看看她的伤。”
小蛮这次没有拒绝。
大夫帮她诊过脉:“姑娘也受了内伤,所幸不重,辅以药方静心调养一阵应无大碍。”
接下来查看她手上的伤。
臂上的剑伤简单,他方才正与季玄上药,药正是现成的,给她敷在伤口上,再用纱布包扎好。
至于腕上的伤。他在她红肿的小臂上轻轻按压一番:“姑娘这伤处理的很好,我这里有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,稍后给姑娘送过来,一日两次抹在伤处,有助于伤骨恢复。只是在骨头长好之前,这右手得歇一歇。”
季玄放了心,让大夫去拿药。回头看见小蛮走回床沿坐下,一错不错的盯着夏君逸。
他微微蹙起眉,旋即又按下去,温声说道:“你不用太过忧心,夏公子武功高强,必然会无碍。”
小蛮似乎没有听见。
季玄看着她。似乎每见她一次,她都更瘦一些。如今她脸颊上的肉完全消下去,露出鲜明的下颌线。发髻已经散了,有些凌乱的头发被她拢到背后。衣服也有些残破,上面可见斑斑泥渍和血渍。
实在有些狼狈。可是看着这样的小蛮,这几日飘来荡去的心才有了落处。此刻他无比感激夏君逸。因着这个原因,他愿意全力救治他。
大夫拿过来的药装在一个绿色瓷盒里,膏体半透明,抹在肿胀处冰冰凉凉,缓解了不少灼热感。抹完药,大夫重新找了两片薄薄的板子,将小蛮受伤的小臂夹好,用纱布缠起,比她之前用树枝胡乱夹着好多了。
小蛮低头在伤处抚了抚,低声说道:“你的伤如何?”
这是两人见面后小蛮第一次将心思放到季玄身上。他先前被忽视的不满一下就消下去,心情飞扬起来。不过他没有显露出来,而是拧起眉峰:“中了两剑,所幸偏了要害少许。就是伤口疼的厉害,于性命倒是无碍。”
小蛮看着他肩上还在渗血的伤口,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:“你方才的药不是还没换完?”
季玄唤了大夫过来继续给他换药。药抹在伤处,火辣辣的刺痛。前两日比这要痛的多,他尚且忍得下,当下反倒哼了两声。
他在卖惨。只希望能分去一些她的心神。季玄知道自己不应该妒忌夏君逸,但他心里仍免不了泛酸。只是小蛮并未注意到他,怔怔的坐在床沿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待季玄换完药,他先前吩咐下去的粥已准备好。他亲自端了在手上:“这里没什么好食材。这几日你想必没吃什么东西,也吃不得太油腻。我让人熬了鱼粥,你吃一些垫垫胃。”
小蛮抬头看季玄,他手上端着一碗粥,熬的很稠,上面撒了葱末,香气卷着热气四溢。她在崖下时以凫茈果腹,被他们找到后吃的是干馍馍,有很久没吃过这样热腾腾的粥。
她的确是饿了,伸手去接碗。被季玄避开:“你手伤着,我喂你。”
他在床边的杌子坐下。在碗里舀了一匙粥,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,送到小蛮嘴边:“小心烫。”
小蛮怔了怔,还是张口含住调羹,把粥咬到嘴里咽下去。
季玄见她吃下去,眉眼舒展开,又舀了一匙,照旧吹凉了递到她嘴边。他突然开口:“你可记得陈嫂?”
没等小蛮回答,他又自顾自说道:“当时我受了伤,我们在陈嫂家里借宿。你也是这样喂我喝药吃饭。”
其实药苦得很,但他特意诳了她一匙一匙的喂。嘴里的那些苦味,压不住心尖泛上来的甜。那处小小农户,那间只塞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小小房间,那条清浅的小小溪流。在那里他第一次亲了她。他第一次向一个姑娘说喜欢。月色下她的面上带着醉人的红,眼睛氤氲着水汽,像要把他溺进去。
想到前尘往事,他的心里软的一塌糊涂。他轻轻笑了笑:“找个时间,我们去看看陈嫂吧。不知小柿子是不是还记得我们。”
小蛮心尖一颤,一丝酸麻从心底漫上来。她略低了眼,掩去眼角泛出的那点红:“我吃饱了。”
季玄见小蛮的反应,从见面后就隐隐存在的那丝不安又冒起了头。他正想说些什么,方才出去的大夫出现在门口:“大人,时辰到了,属下要给那位公子取针。”
季玄只好把话咽了下去,起身把碗放到桌上。
银针被一根根取下。小蛮一错不错的盯着夏君逸。他的脸色泛白,仍是不省人事。待最后一根银针取下,她紧张的问大夫:“这瘀血是清了吗?”
“再等等。”
还要等什么?大夫不答,小蛮只好继续看着夏君逸。
她突然惊呼,声音都变了调:“二师兄!”
夏君逸的唇角溢出鲜红的血。
大夫却松了一口气:“姑娘不用担心,这瘀血就是要吐出来才好。”
鲜血不断的从夏君逸的嘴里涌出来,染红他暗淡的双唇。红艳艳的血衬着苍白的脸色,让人心惊。小蛮心内惶惶,可看大夫笃定的样子,勉强压下自己的焦躁不安。她拿巾子擦拭他嘴角,白色巾子很快被涌出来的血染红。她起身想要去洗巾子,被人从手中抽掉。
巾子上的血随着水漾开,顷刻就混了一盆水。季玄把巾子拧干递给小蛮,又唤人来换水。
待换过三盆水,夏君逸的嘴角终于不再有血溢出。过了一阵,他脸上竟真的回了些血色。小蛮才放了心。
大夫又给夏君逸诊了一次脉,告诉小蛮淤血虽清了,但这只是解了眼前的急症。夏君逸的内伤还需尽快治疗。
小蛮决定回靖宇。
而季玄要赶回上京。
这次碰上的敌手身份不明,但有一点是确定的,与萧子乾必定有关系。季玄原应该第一时间赶回上京。一来对方有备而来,要置他于死地。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后招,如今在这里多留一日就多一日危险。二来萧子乾若得知他未死,及早做了防范,一些线索就不好查了。
他在此地逗留,是因为小蛮。如今小蛮已找到,也无大恙。他自然要赶回上京。
小蛮已换了一套桃红的衣裳,是季玄让人向这户人家要来的。显然很少穿,料子有八成新。很老气的款式,花色艳俗,腰宽了有一指。即使这样的衣服,她穿着也有一种春桃般的娇俏。
季玄伸手想抚上她的脸,被她侧头避开,那一只手就顿在空气里。他缓缓收回手,手指掐进掌心里:“你同我一道,你师兄我会让人安全送回靖宇。”
小蛮神色淡淡:“我和二师兄一起回靖宇。”
她对他的态度又回到出事前的样子。季玄很挫败,明明在断崖上她说不后悔,她主动回应他的吻,愿意与他同生共死,甚至不顾生死救了他。明明她还爱着他。如今两人都活下来了,她却又缩了回去。
“为什么?”他以为她原谅他了。
小蛮想了想,慢慢说道:“当日我以为我们会死。”
眼前是绝路,她不用管什么萧府何府,不用想占着他妻子名份的何宝珠,他只有她,她也只有他,为何不能放纵一把。
“如今萧府还在,萧夫人还在,你的难处还在。横亘在我们中间的问题从来没有解决。”再说到这些,她心里就剩一丝酸涩。
“二师兄说得对,我们本就不合适。你与我所求的向来不同。”
人生漫漫,他们不过是中途走岔了路,路上风景迷人,他们生了欢喜,有了留恋,但总归要回到正道上来。
季玄蹙眉:“我所求的就是你。”
小蛮神色晦暗:“你求的有很多。”
她的记忆恢复了,自然也记起季玄利用她来威胁夏君逸逼问宝藏下落的事。为了宝藏下落,为了太尉府的权势,他总是有很多不得已的理由,而她是可以被利用被欺骗的那个。
她想起当初夏君逸问她:“你以为他只会骗你这一次,利用你这一次吗?对于他来说,现在可以为了得到一个秘密利用你,下一次就可以为了别的东西再利用你。”
夏君逸早就告诉过她了,是她撞了南墙还不懂回头,生生要再撞个头破血流。
她微微露了一个笑,只是那笑有些冷:“从断崖掉下时我没有想过可以活着。如今便用你欠我的这条命做个了结吧。”
“我们到此为止吧。”
季玄一颗心是冷的,沉沉的往下坠。她拒绝过他很多次。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楚感受到她的坚决。是他太过自信,觉得一切尽在掌握。
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开口:“你答应的一个月之约如今才过了几日。”
看见小蛮冷淡的脸色,他停了停把话说完:“此次回上京,想必不会太平,你的确不该与我一起。待我把事情解决了,我再来找你。”
如果她要躲,他上天入地都要把她找出来。
如果她要爱别人,他就把那个人杀了。
这辈子,他总归是要定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