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庞氏
作者:悠悠青荇      更新:2019-11-06 04:53      字数:2868

古来荆楚敬天、信鬼、崇巫、重淫祀,孝武皇帝以降,儒学才渐是取代原本的巫术,成为当地显学。

儒道崛起继而兴盛的浪潮里,无数书院应运而生,便似这岘山南、沔水畔的连绵坞堡,就是襄阳庞氏子弟问道之所。

光和七年的春秋之交,沔水畔的清幽之地,忽而聚集起南州半数的士子。

他们不顾兵戈未息也要造访,求的自然是一睹应邀暂居此间的慈明无双之风采。日日鼎沸人声的盛况,直至长社之役落幕,荀爽因袁隗来信辞行上雒,方算是结束。

但外间士子们并不知晓,就在饯别的宴席上,地主庞德公终还是抛开颜面,开口恳求荀爽收其从子为徒。而他之所以这般急功近利,盖因三年前的一把熊熊烈火,吞噬掉原本人丁兴旺的庞氏的幼苗们。

若说不幸中有万幸,恐怕就是幸存孩童中有一名叫庞统的孤儿,所显露出的过人聪慧。庞德公愿意舍下老脸,全然因为将他视作家族未来承上启下的关键。

庞氏之困境,荀爽了然于胸。念及昔日兄长荀靖云游沔水缔结的缘分,加之这些时日避祸叨扰的感激,他甚至未曾校考就欣然颔首应允。

也就在宾主尽欢之时,庞氏坞堡西南角偏僻且封闭的屋中,脸上带着稚气的孩子,正紧握着一柄匕首,在猪皮之上细心划刻不断。

这个约莫七岁的孩子,就是庞德公的从子,庞统。微弱的烛光里,隐约可见稚气未脱的男孩,样貌有些丑陋。更确切说,应当是诡异——烧灼之痕,崎岖蔓延在他的脸庞。

其实在三年之前,他的容貌并不难看,甚至称得上是沉鱼落雁。是的,幼年时的庞统,清丽灵秀更似女孩。亦因如此,他时常受到族中孩童们的嘲笑,乃至是羞辱。

“国家混乱至斯,惟尚同可救,党人倒与墨家暗合,呵呵。”嘶哑不似孩童的嗓音,完全遮盖收纳残破薄皮的声响,双耳异常灵敏的庞统,业已觉察出愈发靠近的脚步声。

庞统自非是生而知之,他能未出沔水,便悉天下之事,还要有赖庞德公。

昔日,庞德公初掌家族。自知资质稀疏的他,佯作不理世事,暗中却重金网罗贩夫走卒,令其等收集都中的一切流言蜚语。十数年来,他的耳目甚至已经扩展至皇宫禁中。

花钱如流水般构筑出的情报网络,使得雒阳城中大大小小的流言蜚语,总能在第一时间被传递至沔水之畔,就算是蛾贼掀乱之际亦不曾断绝。

也正是藉由无数真假难辨的流言,庞德公才能从幸存者中校考出具有剖析时局之能的逸才——庞统所以能在年幼且容貌尽毁的极度不利条件下,依旧博得族长之青睐,完全因为他对时政的敏锐嗅觉。

“统儿。”庞德公推门进屋。

看着依旧在翻阅近日传回的消息的庞统,他老怀安慰地点点头,慈眉善目道:“慈明公已经应允,明日你就随他上雒吧。

统儿啊,你虽只是我的从子,但我一直视你为庞氏真正的高屋。等你学有所成归来之际,我就将这沔水畔交你执掌!”

“…”嘴唇微张,只是无言吐出。庞统未像庞德公预料般欣喜若狂,低垂的可怖面容流露的多是迷茫与纠结。

沉默片刻,他才隐去苦涩的笑容,抬起头“激动”地连连点头称是。他明白,眼前就是彻底扭转命运的机会,就算心中有万般不舍,他也必须要跨出沔水,迈去更加广阔的天地。

毕恭毕敬送走族长,回屋的庞统寻出一块丝绢,放在鼻尖轻嗅。丝绢的主人,是庞德公友人之女,几年前时常虽父亲来这沔水畔拜访。

曾经的庞统,是个默默无闻没人知晓年龄的孤儿,怯懦是他的代名词。直到某日,他在河边遇到如太阳般耀眼的她,受到她的庇护,得到她的鼓励,这才一日一日变得坚强。

终于在三年前,他第一次尝试反抗欺凌,却遭到一顿毒打。闻讯赶来制止的她,也被人误推进柴堆,秀丽的容颜从此因划伤而毁灭。

那一日,乌云遮盖太阳,降下无数的雨水。听到她泣哭的庞统,由是奋匹夫之怒。奈何毫无章法地疯狂厮打,换回的只是自己鼻青脸肿,进而昏厥当场。

待他醒来时,他已是躺在床榻,动弹不得。只是余光依稀扫见怀中一块丝绢,她的丝绢。

十数日之后,伤势渐愈的庞统,才由照顾的仆役口中获悉。当日她的父亲大发雷霆之怒,竟是当着庞德公之面,强行令人打断数人的腿脚,尔后抱着抽泣的她扬长而去。

自那日以后,她再未来到这沔水之滨。

又几月过去,痊愈的庞统终于鼓起勇气,他擅自离开书院,只身进入襄阳城。

她的父亲,虽是横眉冷对,但终究还是放两个孩子见面。只是再见时,已无耀眼的阳光,只剩下阴郁的密布乌云。

之后的三年间,除却因灭顶的火灾而修养的月余之外。庞统几乎每隔十日都要前往襄阳。或许是赤诚之心,又或许是同病相怜,他渐是唤回她的笑容。

只是,他与她相互依赖的日子,即将成为过去……

“对不起。”紧握丝绢,犹豫再度涌进心扉。

庞统有些彷徨,他害怕自己的离开,会令她感到被抛弃,会令他觉得无助。

只是几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过去,当泪珠落地之时,他的口中只剩下含糊的道歉——他确实愿意放弃,但他不能放弃。

“我只想保护你。但现在的我,过去的我,将来的我,都只是纷乱世道下,飘零的渺小人物…我必须去,必须去,必须……”咬破嘴唇,令血腥流淌口中,收起泪水的庞统凝眸丝绢道:“鴥彼飞隼,载飞载扬,我需要十年时间,只要十年…”

离去的前夜,辗转难眠的庞统,无数次翻看范雎蔡泽列传。源自幼时的遭遇,每读此传他都能体会范雎的心境。因而一饭之德必偿,睚眦之怨必报,也早成他行事的准则。

无眠的夜里,他反复默念千遍万遍,只因他害怕。他害怕走出沔水之后,彻底忘却离开时的初心。

次日正午,荀爽乘车而去。南州士子自发沿途送别,人群延绵数里。

某处,十余壮汉蛮横地拨开人群。戴着斗笠、面纱,身披淡黄轻纱的女孩,目视着渐渐驶来的马车,眼眸之中满是伤悲。

许久未曾露面的她,未曾隐藏身份,因而刚刚的跋扈,甚至未曾引起丝毫的抱怨——士子们俱是畏惧女孩的母亲,以及女孩母亲的家族。

女孩的母亲,来自蔡氏,其弟是大将军何进的座上宾,姑父更是司空张温。当然,最是紧要的还是女孩母亲的父亲,荆州诸蔡之主,蔡讽。

但凡久居荆州者,都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:宁得罪刺史,莫触怒蔡氏。

沿着官道,马车平稳北去。或许是心有灵犀,庞统下意识撩开竹帘,竟是在千百人中瞬息找到熟悉的倩影。

道别的话,本是要喊出口,只是最终还是憋在心底。

他知道他的不告而别,或许会令她感到欺骗甚至背叛,或许他们注定从此陌路。但他无可奈何,因为他确信,只要与那双透着哀伤的眼眸多对视几息,他的一切决绝就都是枉然。

“真的…真的对不去。”无甚的歉意,在心底回荡,颤抖的手松开之际,竹帘隔断视线,眼泪也夺眶而出。

泪水浸湿衣襟,脑海全然空白一片的庞统未曾留意,原本闭目养神的荀爽,已经注视他许久。但纵然他发现,他也无法控制这泪水,最多解释一句眷恋家乡。

就这么静静看着男孩泣哭,荀爽不禁是回忆起昔年的往日,眼皮随之再度合拢。

远方倩影依旧,奈何朱颜已经模糊不清。一些怀念,一些后悔,许多感伤。当荀爽将一切重新埋葬时,心底忽然回荡起歌声:“南有乔木,不可休息;汉有游女,不可求思。汉之广矣,不可泳思;江之永矣,不可方思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