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道红枫令刺破夜空,耀的赤东湖满面好似铺洒了一层赤霞,水天相应成了一色。岸边所见之人无不惊奇,多数人都说比之烟火绚烂好看百倍。
负责封锁湖岸的汤开戎则喜忧参半,两支红枫令相隔未多久,可以想象情况有多紧迫,谁都没想到刺客会在流民大营旁发动袭杀,并将太子逼进湖中。
而他所处的这一段湖岸,正是刺客第一次发动袭杀的地方,看着身前那片不大的地方,被数十支短箭钉满,四周散落着丢弃的轻弩,样式略有改动,比之常用的轻弩更为精巧。
这正是他担忧的地方,对方准备非常充足,充足到可以为刺杀行动配备特定的兵器,甚至可以瞒过整个暗卫机构。
这世间掌管红枫令的人,只有太子的贴身暗卫一人,也就是温卿芸这名死侍。危难之时也只有他们君臣两人可以释放红枫令,并且令随君存,若君死则令废,无人有权再放。
所以本来满心担忧的他,现在稍微松了口气,第二道红烟令的升空,说明为君的秋忆鸿还未遭难。
“汤操练使,蕲州城遭袭击!栾将军正在指挥退敌。”士卒自城中方向赶来报信。
“知道了。”汤开戎挎刀不动,注视着湖面。
“我们不派兵吗?”那报信士卒试探问道。
“嗯,不急。”
见汤开戎没把注意力放到蕲州军情上,那士卒面露焦急,又试着提醒一次。
“你是新军哪一卫哪一营?”
“额……新军第七卫,第四步军营。”
“第四营?!”汤开戎握刀转身,审视跟前这名士卒。
“咱们新军何来的第四步军营?”他笑问道。
“操练使不要装糊涂,小的是遵栾将军军令报信,还请操练使快快发兵。”
“好。那将军可有说向何处发兵?”
“自然是蕲州城。”
“哦,这样就能截断敌军的后路,前后夹击了。”汤开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。
“操练使腹有良策,小的佩服。”
“那就随我进大寨点兵,再由你带路直插敌军后背!”汤开戎话落,便动身前往流民大营。
他才不是真要点兵出动,这新军第七卫根本就没有第四步军营。因为一开始这第七卫的步卒配置就没有满额,只够三个步军营编制,分别是第一、三、五步军大营。而所谓的第四营与第二营均为轻重弩机营,由此说明这个送军情的士卒身份有假。
而那名士卒站着迟迟不动,更加印证了他的怀疑。
“小心!操练使。”
汤开戎侧身躲避攻击的同时,抽刀遮挡送信士卒掷出的暗器,叮叮当当过后,六七根形似钢针的暗器落地。
不待汤开戎辨认,那士卒又自袖口抽出短刀上前攻杀,对于袭杀者的战力他心中早有估计,却没想竟是这般厉害。
持短刀的士卒凭借身手熟练,总是贴身出招,汤开戎每每横刀,欲空出两人间的距离,好使自己发挥出长刀的优势,却往往落空不得成行,那人就好似壁虎一般游走在他跟前。
就在他想法应对那人的杀招时,周边的新军士卒也遭到攻击,同时人群中也开始出现骚乱,转瞬间便有数十余人受伤倒地。
汤开戎知道有部分刺客一直藏匿于百姓之中,却没想到他们会再次发动袭杀,这些刺客持有的兵刃都是贴身而带,并大致了解蕲州近来的状况,所以才能伪装在人群中,避过新军的寻常核查。
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分心,但越是集中精力,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惨叫越是充斥在耳边。
这帮刺客有意如此,本可以对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一击必杀,非要钝刀子割肉只将人杀伤,断手砍脚,或是随意在人身上一刀划下,而后便转向他处猎杀奔逃的民众。
以他们的手段,完全可以一边撤离一边攻击周围的人群,既能引起大乱又可以随时隐匿起来。
短短数息之间,他们便造就了一处人间地狱。
纠缠他的这名刺客有意拖延时间,汤开戎索性将计就计,边应战边道:“你们果然显露踪迹,这方圆五里早已经封锁,莫说大活人,就是鸡犬也要屠净!”
话落后,他也故意装作拖延时间,频频使出拖刀计,不再急着拉开两人的空隙,没有杀招只做遮挡招数。若那刺客推后一步,他便恨不得迎着刀子前进一步半,就是不给对方有抽身的可能。
如此你来我往的几个回合,这刺客生出疑心,想要尽快击杀汤开戎。
作为刺客,只有暗中出招才能最大程度的保全自己,他们不是战场上的将军勇士,可以拼杀出一个胜负。眼下这场交战早已没有了刺杀的意义,生生地被汤开戎打成了相互切磋,犹如对手间一次交锋。
“晚了!”汤开戎手中的长刀虚晃一招后,好似要脱手落地,对方趁机攻来,不成想那长刀似落未落,被他一脚挑起,随之左手推刀入腹。
那刺客知道是晚了,自己出刀的右手被扣住的同时,那掉落的一长刀就已经被挑起。他要么奋力抽身,要么将身体再靠上去,封死汤开戎使刀的空隙,但晚了半分便是晚了一世,这一世没机会了。
“第一次用左手刀,这将人捅的真是难看。”汤开戎看着刺客身上斜插着的长刀,自语评价。
“刘老将军唤操练使去竹屋。”手下的士卒跑来禀告,一看就脸熟认得。
“情况如何了?”
“岸上还好,但殿下的消息还没确定。”
刚才大乱的态势已经逐渐被压住,刺客四处杀伤百姓时,刘无问派出重兵将奔逃的人群团团围困。
这黑夜之中难以准确发现刺客,可老刘直接将在场的所有民众当做刺客,他派轻弩手守住赤东湖的最外围,而后让带甲士卒迅速插入人群,进行分块分片。
每五十名甲士分割一片人群,每三片为一大区,一个大区除去里边的一百五十名甲士外,还有重兵在外机动看守。
“还是老将有手段啊,我们反应的不光慢,还总抓不住要害。”汤开戎跟身后的手下感叹道。
一众手下纷纷表示赞同,随之抬起那名刺客的尸首,以及搜寻到的兵刃暗器,返回竹屋。
此时湖中的一线竹排燃起光亮,数十名暗卫挥舞着火把搜寻周边的水域。曹无嬴为了看得更真切,让人在空置的竹排上燃起明火,而后四散推出。
当他们将要到达第一道红枫令所在的水域时,偏西南的地方又升起一道,他立马下令改变方向,因为心急又为了节省时间,自己直接带一部分暗卫跳入湖中游动。
已经力竭的秋忆鸿不再管身后的刺客,拖着温卿芸拼死般地向竹排所在的方位游去。这是他屹今为止所做过的,最尽心尽力的一件事,虽然疲惫到极致,可心中的念头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盛。
他反复提醒自己,堂堂的将军府二公子,秋冥朝的唯二储君,不能死的这般憋屈,更不能辜负别人。有人甘意陪他赴死,那是人家尽力后的选择,他也得尽力给别人一个交代。
更何况是自己的姑娘呢,怎么说都算半个太子妃了,生死体面,泡在湖水中算什么,秋家的脸可从没被人这么打过。
所以自绝反击开始,他就在心中一直念叨,梅鞭君把这么好的姑娘交给了他,不管有什么用意,他都认定了温卿芸。世间的人和事只要认定,就不能给自己留有后悔的机会。
为了坚持游动,他将自己想成一块木头,胳膊大腿再痛再乏力酸软,只当不是自己的,几根树杈子而已,就是废了也无什么关紧的。
靠着这般胡思乱想,秋忆鸿始终保持着游动。
追击的刺客靠近,他们的短刀或是破水高举,或是贴着水面划来,或是自他身下直刺。
水面映着翻动的火把,秋忆鸿头顶的夜空随之一亮。光亮转瞬而逝,但那极短的闪烁,足够竹排上的暗卫扣动轻弩机括,十余支利箭在其身边擦过,陆续入水,继而又是一轮。
直到曹无嬴与他相接,七八名暗卫将他护住,一直撑在心中的念头方才落下,没有如释重负,没有任何感觉。
他与温卿芸双双躺在竹排上,由暗卫在水中扶着两边划动,他们先返还岸上,曹无嬴则带着一部分人留下围捕刺客。
秋忆鸿知道得救了,望着夜空中还没消散的红烟,眼眶竟有些湿润。
到了竹屋,暗卫想要抬他们走下竹排,但他还是挺起身子站立,尝试了三次才把温卿芸抱在怀中,之后数十步的路,费了好大功夫。
岸边迎着的人,在见到秋忆鸿时均吓了一跳,脸色煞白,双眼血红,口鼻也淌血而出,只是那身板直挺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,即使所有人都看出他的牵强。
“老刘,你摸脉看看。”秋忆鸿抱着温卿芸坐在竹床上,流民大营里的郎中一直在屋内候着,断不定好歹。
“很微弱,尽力救吧。”老刘沉声说道,继而示意郎中再上前瞧看。
“殿下,这女……子,应该没有呛到湖水。”
“唤太子妃。”秋忆鸿看着怀中的温卿芸说道。
“是,太子妃双唇泛紫,其面容犹有不可明见的黑线,草民推想应是中毒。只是不知暗器是何,太子妃又伤在何处。”
“待会我会告诉你,都先下去吧。”秋忆鸿不悲不喜地说道。
“草民去熬些寻常解毒的药草备着,随时听唤。”这郎中虽然医术不深,平日里也只是给人瞧些小伤小病,但基本的药理还是掌握的,所以能开些有益无害的方子。
其余的人自然明白秋忆鸿的意思,纷纷退出屋内下楼等候。
不到一刻钟,便见他艰难下楼,汤开戎赶忙搬来竹椅,并递上一盏茶水。
“太子妃有两处伤,一处在手臂被暗器所致,伤口细微不可见,另一处被箭矢伤到脚踝。”他本想边喝茶边说,但浑身上下早已脱力,端茶盏时整个手臂都在发颤,只好放置一边,先说温卿芸的伤势。
“殿下,这两者均是岸上刺客所用。”汤开戎将收集到的短刀与暗器呈上。
“你也是暗卫,见过这般暗器吗?”秋忆鸿指着那钢针似的兵刃问道。
“见过,多是杀手所用,这些人除去寻常所用的兵刃,都会再练习一两种暗器。但这种银针式的暗器,很少有人会用。”汤开戎作为暗卫,见识自然广一些,毕竟与杀手一样,多在暗地里做事。
“银针纤细难以掌控,尤其是力道难练,必须有专人传授才能有所成效。”汤开戎补充道。
“老刘呢?”秋忆鸿环顾屋内,不见老刘。
“老将军下楼后就去筛查藏匿起来的刺客。”汤开戎接着又把岸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。
“不管蕲州城有没有遭到攻击,城内肯定有谍子。”秋忆鸿又冷笑道,“黄州府的暗卫很差劲啊。”
他没有明说是王千阙失职,但荆襄道各处的流民坊,在上个月就已经归置于黄州一处,那身为府级暗卫指挥使的王千阙,也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分身。
“殿下,王指挥使上月末回到蕲州城后,便染上热疾,且至今未愈。”一名年轻侍卫上前答话道。
秋忆鸿眯眼看去,认得此人。是栾之武的儿子——栾平,不久前进入新军,归在汤开戎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