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天险山山顶修真阁。
付星摩正躺在谣椅上半咪着眼睛,安安静静地享受自己的午休时光。
但付星摩身体周围却呈现出种种异象。
屋子中悬挂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响着有节奏的演奏,摇椅也仿佛身后有人在不停的摇晃。身后的书架上一本《易算详解》无风自动,随着付星摩的摇椅摇动而一页页的自动翻着书页。
在练成这《华佗长生紫莲功》之后,单纯的内力修炼就已经没有什么效果了。
付星摩即使让自己内力日夜不停运转,也只能有些微不可查的增长。
除了身体还在无时无刻的变强外,这本功法的潜力已经渐渐被开发到了尽头。
但真气丝线的妙用,却被付星摩渐渐开发到了一个新的高度。
丝线不仅能够代替他的手脚,更是能成为他的眼睛!
一种特殊真气感知下,他就像开了天眼。
即使闭上眼睛,也能感觉到书页上到底写了什么。而且,这种阅读速度比他用眼睛看更快,理解记忆也更迅速。呼吸之间,就能够阅读五六百字。
付星摩本就是爱书之人。阅读从他的前生延续但此时,帮他学习、享受与感动,成为了他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这种高效性的阅读,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,如果可以就一直这么宅起来平静看书的想法。
但……现实可不会容许他这么轻松。
砰~~!
没有听到敲门,也没有任何征兆,修真阁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粗暴的一把推开了。门框嘎吱嘎吱的刺耳响着,就像来人此时的心情。
燕冲天怒气冲冲地看着悠闲的付星摩劈头盖脸道:
“你自己做的好事,怎么不自己去看看?
飞扬不仅真气暴走,还自封筋脉,根本就不接受别人的内力。从昨晚到现在都一个字没说,你想逼死他吗?”
“呵~,那就是还没死了。”
付星摩并不恼怒燕冲天的闯入。
他明白昨晚云飞扬的事情,他做的很过分。
这个时候燕冲天能保持理智,已经是他们彼此理解、尊重三十年的情分了。
不过,他嘴里面说出来的话,却一点都不客气。
“既然死不了就不关我事了。
我又不是他爹,这个时候去看他干什么?”
“……”
燕冲天听到这话,心中就是咯噔一下。面上原来的愤怒表情都收敛了起来,转而用紧张无措的话语小心问道:
“你都知道的?”
“知道什么?”付星摩语气怪异的反问道。
“没事,没事……”
一脸疲惫双眼血红的燕冲天,有些无措。
“嘿~~,燕冲天啊燕冲天,你既然知道自己的演技有多烂,就不要这么蜜汁自信好不好?
……
云飞扬的身世我知道,我当然知道!
云飞扬是青松和云青青的女儿。
我还知道你们偷偷教他《金蚕丝雨》。
更知道,你燕冲天二十八年前全家一日死绝,悲愤之下走火入魔,却意外突破金蚕丝雨第二重……你和青松一开始就想借我的手成全他。
我一开始就知道!”
付星摩冷冷的话语却让燕冲天头皮都有些发炸。
想到某人原来一连串让人听了就齿冷,毛骨悚然的江湖绰号,他就有些心底发慌。
“你……”
今天过来,燕冲天本有一百种方法质问付星。质问这个不负责任,逼疯弟子的老师。但此时他却一口气憋在胸口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……都知道了。”燕冲天语气中竟有些哽咽,可怜巴巴。
“你不怪我?”
“本来,我想找机会告诉你的,是……”
付星摩:“是云青青的遗嘱交代的?”
“是!”
燕冲天不知道当年这份遗嘱他和青松两人看过就烧了,为什么付星摩知道。
但到了这时,也知道自己的智商差了这贤弟着实太多。能被发现这个秘密,那么其他秘密想必不被察觉的可能也不大了。
既然心中藏了快三十年的秘密,根本就瞒不过他。索性也就像豆子一样,一把撒了出来。
“你别生气,是青松和小云自己好上的……我们谁都没有半点强迫她。
当年,你让我们秘密安置好她和她哥哥后,我就隐隐察觉了两人之间不对劲。
再加上她哥哥后来偷偷出走,小云就把青松当做了唯一的依靠与感情寄托。
后面的事,你都能猜到……
只是,我们没想到小云的病,根本就无药可医。飞扬出生之后,更是耗尽了她最后的精气神。
一次我和青松外出回来,发现小云所居被烧成一片焦土。里面还找到了小云的衣物残骸。
青松以为小云与孩子都遭遇不幸,悲伤过度,一夜间就老了十岁。
幸好……最后多番打听,才从村中长辈口中听到,小云临终前早走了打算,她提前将飞扬和自己的遗书寄拖在村长家。
自己和生活多年的屋子一起化为了灰烬……”
呵呵呵呵……
看不清付星摩的表情,只能听到他口中发出包含无穷滋味的笑声,燕冲天眼皮狂跳。
到了今日他才知道,为什么付星摩二十年前开始就不问小云的事情了。
原来,这一切根本就瞒不过他!
“可,你既然知道他是小云的孩子,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看着他吃了二十年的苦,为什么没有告诉他半分他自己身世?
当然是小云求我的!
甚至,你们看到的遗书都是我看着小云吐血含泪写下的。”付星摩语气平淡,听不出半点情绪。
他背负双手走到书架前,从上面取出一副老旧发黄的画卷,小心打开。
画卷上的画与一般意义上的水墨画完全是另一种风格。
人物虽然画的惟妙惟肖和旧社会黑白老照片都差不多,可过于追求真实没有半点意境,只会让这个世界懂画的大家摇头叹息。
他们哪里会知道,这是付星摩早年教授弟子,来自前世的素描。
画中,一个手持书卷的白衣短发年轻先生,端坐中央。先生的眼神虽然洋装的沉稳,可嘴角的一抹微笑却让他显得更加生动而有朝气。
周围七十多个穿着黑灰白蓝各色,勉强只能算是工整的大大小小七十多个孩童、少年。
这些孩童、少年一个个簇拥着中间的先生,漏出各种顽皮,纯真但却洋溢着幸福的表情。
看得出画这幅画的人,一双手非常的稳。
一笔一划不深不浅,精准而又用心。仿佛在努力将这幅画钉入了时光之中一样。
细细品味中,似乎画卷中的人不仅没有随着岁月变老,反而因为岁月在画中开启了一段新的人生……
最后,画卷下方的落款却是两个工工整整,仿佛女子书写的一个名字——铁生!
付星摩不算修长,但十分白皙的手指,就像是面对自己最珍贵的瑰宝,轻轻地,轻轻地抚摸着这副纯手工的仿佛素描一般的画卷,久久不语。
燕冲天不知道铁生是谁,是生是死,但也能猜到必然也是站在画中的一个孩子。
他此时却大气都不敢喘。
多少次他深夜路过此地,都能看到付星摩此时脸上的表情。那样的沉重,那样的幸福,那样的让他感觉心中绞痛……
这幅画代表的故事是付星摩的禁忌,他的过去,他停滞了接近三十年的时光!
燕冲天能够理解这种感觉,因为他当年被人害了全家,被逼隐姓埋名的彻骨之痛,也已经折磨了他快三十年了。
……
“我还记得当年一大群孩子围着我,先生先生的叫着。
那种既头痛也幸福的感觉三十年了都没有一丝淡忘。”
付星摩的目光停留在画中一对长相还算白净的十五六岁兄妹身上,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有时候我在想,当初要是没有那么大的报复,是不是就不会害死他们了?……”
话虽如此说,可燕冲天却没有在付星摩面孔上看到半分迟疑、后悔。只是一种不甘,一种怒火,一种冰冷的决心。
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!
“桃园村的事发生后,活下来的就只有他们九人。
加上后来小云,小白的相继死去,这个世界还记得那段时光的,很快就没有几人了!”
付星摩说道这里,迅速收敛思绪。
他不再感慨,直接将话题引入主题。
“我当年有一段时间神经过敏,谁也不信。就给身边的人都做了一份心理与行为档案。
谁说的是真话,谁说的是假话,我都在推测中得到了自己的答案!
你们还以为自己瞒得了我,其实,我当年一眼就看明白了。
青松和小云的事情我早就知道。我还通过让人送信,劝过她不止一次~!
我知道青松和你的苦衷,也知道,一个“武当崇真派”的掌门,当然要遵守武当派给他们定下来的门规。
掌门终生不娶……否则武当派发现自己名誉受损,只怕崇真派都要被毁去。
可你也知道小云是什么脾气。名分和承诺,小云她不在乎……”
年龄大上小云很多的燕冲天也无奈道:
“是啊,那孩子一直都是这么倔强,这么傻!”
付星摩并未理会燕冲天,也叙述着这被他藏了二十年的秘密。
“当年我《华佗长生紫莲功》未成,不能明目张胆的去探望她。否则就是害了她!
她和青松的事情,最后也只能听之任之了。
但是小云死的时候,你们在哪?
青松还在为了崇真派和独孤无敌决斗,你则是也忙着暗中保护他从决斗中活着回来。
是我这个不称职的老师,偷偷潜了出去照看她……眼睁睁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。”
即使付星摩的感情在功法的影响下已经渐渐有些被理智压抑,可心中依旧对青松抱有极大的厌恶之意。
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直接将云飞扬交给青松的原因。
一个男人在家庭上都没担当,你指望他能是什么大丈夫?!
他让这个男人先绝望,再升起一丝希望。
这样,青松才会真正把云飞扬这个孩子,当成自己的生命。而不是把他的余生,都献给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崇真派!
……
“掌门师伯?……掌门师伯你在吗?弟子有事禀告。”
“掌门师伯,弟子能进去吗?”……
正在这时,修真阁的外围传来崇真派弟子对掌门的呼喊声。
燕冲天当然不会让对方进来。
他和付星摩的身份一暴露,天险山恐怕都会被夷为平地。
“崇真派应该是出事了,不然这些弟子不会轻易想要闯进来。
那个……我先去处理了。”
感觉到付星摩心情不好,燕冲天找个理由迅速离开。
……
看着燕冲天灰溜溜的离开这里,付星摩又陷入了当时的回忆。
他依旧清晰地记得小云将襁褓中的云飞扬托付给他的时候,死死的抓住他的袖子,用恳求的语气求他:
老师,对不起!
我们当那都还小,不懂事。其实,我们都知道错了,是大家对不起您……
但……飞扬他只是个孩子。
我求您别让他看到你眼中的世界,别让他面对那一切沉重。最少,最少也要等他长大……让他自己选……
努力说完这些的时候,云青青就已经进入了回光返照。
“老师,我想家。
我想回桃园村。我想我哥哥,我想村头的打谷场,我想听您给我们上课,讲那些我们当年根本就听不太懂的道理。
我想大家……
老师……在我们心中,您永远都是我们的老师!”
最后的话仿佛还回荡在付星摩耳边,可是小云已经死了二十年了!
一阵凉风吹开窗户,也将付星摩的思绪吹回。
他看向了山顶的方向,就像能够看透层层密林与山石,看到那独坐在山顶,似疯未疯的云飞扬一样。
小云,你是多么不相信自己的老师啊!
……不过,你怀疑的对!
我本质就是一个混蛋。
给人希望,却带来绝望!
没有武力,怎么会有公平正义?
三十年的时光,三十年的思考,也只是让我学会了如何让他们自己去选择。
选择自己的未来~
我这个“外人”,只是给他们选择。
云飞扬,以后的生活活成什么样?
……你自己选!